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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阜阳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0 20:30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立本五十来岁,脸白里透红,皱纹很少,看起来还年轻。他穿一身干净的蓝咔叽衣服,不过是庄稼人的式样;头上戴着白市布瓜壳帽。看起来不太像个农民,至少像是城里机关灶上的炊事员。刘立本吆牛上了河畔,见一群人围住巧珍看她刷牙,早已气得鬼火冒心了!他发现巧珍这几天衣服一天三换,头梳个没完没了,竟然还能翘得刷起了牙。他前两天早想发火了,但觉得女子大了,怕她吃消不了,硬忍着没吭声。现在他看见巧珍在一群人面前丢人败兴,实在起火得不行了。他丢下两头牛不管,满脸通红,豁开人群,大声喝骂道:“不要脸的东西,还不快滚回去!给老子跑到门外丢人来了!”刘立本一声喝骂,赶散了所有看热闹的人。娃娃女子们先跑了,几个老汉慌忙提起拾粪筐,尴尬地出了他们本不该来的这个地方。巧珍手里提着个刷牙缸子,眼里噙着两颗泪珠说:“爸,你为哈骂人哩!我刷牙讲卫生,有什么不对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啊呀,这你别担心!就是为了这事,我刚才还去明楼家找了他。我和他爸当年是拜把兄弟,我敢指教他哩!我已经把话给他敲明了,叫他再不要捣你的鬼……噢,我倒忘了给你说了!我刚才去明楼家,正碰见巧珍央求明楼,让他去公社做做工作,让你再教书哩!巧珍说得鼻子一把泪一把!明楼当下也应承了。不知为什么,他儿媳妇巧英也帮巧珍说话哩。你不要担心,书教成教不成没什么,好好重新开始活你的人吧……啊,巧珍,多好的娃娃!那心就像金子一样……金子一样啊……”德顺老汉泪水夺眶而出,顿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。高加林一下子扑倒在德顺爷爷的脚下,两只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,沉痛地呻吟着,喊叫了一声:“我的亲人哪……”1981年夏天初稿于陕北甘泉,同年秋天改于西安、咸阳,冬天再改于北京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灰溜溜地回到村里以后,巧珍高兴得几乎发了疯。她多少次的梦想露出了希望的光芒。她谋算:加林现在成了农民,大概将来就得找个农村媳妇吧?如果他找农村户口的姑娘,她虽然没文化,但她自己有信心让他爱她。她知道她有一个别的姑娘很难比上的长处:俊。可是,希望的光芒很快暗淡了。加林当了教师。教师现在是唯一有希望进入商品粮世界的。按加林的能力来说,将来完全有把握转成正式教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刚要起身,克南却来了,气得她差点要哭出来。“你怎又不高兴?”克南自己也马上一脸愁相。“你最近是不是身上什么地方有病哩?干脆,我下午陪你到医院检查一下!”克南愁眉苦脸地看着她说。“不要检查!我害的是心脏病!”亚萍往床上一躺,赌气地说,也不看他。“心脏病?”克南慌了,“你什么时候得?”“哎呀!谁有心脏病?你真笨!你连个玩笑都听不来嘛!”亚萍又烦又躁地说。“我看见不像是开玩笑,也就当成真的了。”克南松了一口气,笑着说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坐在桌前的椅子上,说:“亚萍,加林参加工作,来县上时间已经不短了。我今天才突然想起,咱两个应该请他吃一顿饭。在学校时,咱们关系都不错,你和加林也谈得来,现在在县城里工作的同学也不多……就在国营食堂请他,那里我人熟,一个系统的,方便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快回去。家里人问你为啥这么晚回来,你怎说呀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猛地回过头,眼睛像燃烧似的看着黄亚萍。黄亚萍眼里泪花闪闪,激动地说:“加林!自从你到县里以后,我的心就一天也没有宁静过。在学校时,我就很喜欢你。不过,那时我们年龄都小,不太懂这些事。后来你又回了农村……现在,当我再看见你的时候,我才知道我真正爱的人是你!克南我并不反感,但我实际上对他产生不了爱情。实际上,我父母亲比我更爱他……咱们在一块生活吧!跟我们家到南京去!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,在大城市里就会有大发展。我回去可能在省广播电台当播音员;我一定让父亲设法通过关系,让你到《新华日报》或者省电台去当记者……”高加林低下头,一只手狠狠从地里拔出一棵羊角草,又随手扔到了坡底下;接着又拔出一棵,自己也跟着站起来。亚萍也跟着站起来;她闪着泪光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的脸。加林手在自己的光胳膊上摸了一把,说:“我冷得实在受不了,咱们走吧……亚萍,你先别急,让我好好想一想……”黄亚萍对他点点头。两个人转到小土路上,相跟着一前一后下了山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县城到了。德顺老汉摸出酒壶抿了一口。他手里虽然不拿鞭子,也还像一个吆牲灵出身的把式那样,胳膊在空中一抡:“得儿——”两辆车子轻快地跑起来,驴蹄子得得地敲打着路面,拐上了大马桥,向县城奔驰而去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说完,就把他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,转过身就往门外走。亚萍后边一把扯住他,伤心地说:“你……再吻我一下……”高加林回过头,在她的泪水脸上吻了吻,然后嘴里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,匆匆跨出了门槛……高加林从黄亚萍家里出来以后,先没回自己的办公室,径直去县农机修配厂找来三星,让他把他的全部行李在当天晚上就捎回家里去了。然后他和老景一起把所有该办的手续全部办清,就一个人关住门在光床板上躺了下来……〔并非结局〕在高三星把加林的铺盖卷李捎回村的当天晚上,高家村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这件事。全村人都很感慨,谁也没有想到小伙子竟然落了这么个下场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来到河边的一个被灯光照亮的水潭边,先把一抱西红柿抛到水里,然后他自己也跟着一纵身跳了下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……。亲爱的父老乡亲们!他们在一个人走运的时候,也许对你躲得很远;但当你跌了跤的时候,众人却都伸出自己粗壮的手来帮扶你。他们那伟大的同情心,永远都会给予不幸的人!高加林忍不住热泪盈眶。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掏出纸烟,给大家一人散了一根。庄稼人们问候和安慰了他一番,就都又下地去了。当高架林再迈步向村子走去的时候,感到身上像吹过了一阵风似的松动了一些。他抬头望着满川厚实的庄稼,望着浓绿笼罩的村庄,对这单纯而又丰富的故乡田地,心中涌起了一种深厚的情感,就像他离开它已经很长时间了,现在才回来……当他从公路上转下来,走到大马河湾的分路口上时,腿猛一下子软得再也走不动了。他很快又想起,他和巧珍第一次相跟着从县城回来时,就是在这个地方分手的——现在他们却永远地分手了。他也想起,当他离开村子去县城参加工作时,巧珍也正是在这个地方送他的。现在他回来了,她是再不会来接他了……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身上像火烧着一般烫热。他用两只手蒙住眼睛,头无力地垂在胸前。他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?他嘴里喃喃地说:“亲爱的人!我要是不失去你就好了……”泪水立刻像涌泉一般地从指缝里淌出来了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出了院子,把正在院墙角里抽烟的三星叫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怎不把你高大叔和加林也叫来?”“你没给我安咐叫他两个嘛!”他儿子困惑地看着他爸恼悻悻的脸。“糊脑松!实实的糊脑松!你他妈的把书念到屁股里了!你快给我再叫去!”在上饭的前一刻,高玉德终于被三星捉着胳膊拉来了。明楼慌忙出去,亲热地扶住他的另一条胳膊,问:“加林怎不来?”玉德老汉说:“那是个犟板筋,不来就算了!”高玉德立刻被明楼父子俩簇拥着进了窑,扶在了上席上;高玉智和马占胜分坐在两边。明楼在下席上落上座。饭菜很快就上来了。偌大的红油漆八仙桌,挤满了碟子、盆子大碗、小碗、山珍和海味都有,比县招待所的客饭要丰盛得多。这家伙不知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稀罕东西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泪水终于从高加林的眼里涌出来了。他猛地转过身,一头扑在炕栏石上,伤心地痛哭起来。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只听见大地上淙淙的流水声和河道里山洪的怒吼声混交在一起,使得这个夜晚久久地平静不下来了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时候,县上的有线广播开始播音。首先是本县节目,广播上传来报黄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:“……员同志们,现在请听加林采写的报道:《只要有人在,大灾也不怕》……”亚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,尤其是读到刘玉海那一段事迹时很动感情;播音节奏似乎也比平时要快一点。高加林站在窑檐下,心咚咚地跳着,一直听完了他的第一篇报道——尊敬的景老师连一个字都没改!一种幸福的感情立刻涌上了高加林的心头,使他忍不住在哗哗的雨夜里轻轻吹起了口哨。第二天,加林收到老景一张纸条,上面简短写着几个字;你干得很出色。等着你的下一批报道。什么时候回县城,由你决定……高加林遵照老景的指示,把南马河抗灾的报道一篇又一篇发回到到上。晚上和早晨,有线广播不时传来黄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声:“……现在播送加林从南马河抗灾第一线采写的报道……”一直到第五天,高加林才随县委的慰问团一起回到了城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吃过早饭不久,在大马河川道通往县城的简易公路上,已经开始出现了熙熙攘攘去赶集的庄稼人,由于这两年农村政策的变化,个体经济有了大发展,赶集上会,买卖生意,已经重新成了庄稼人生活的重要内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责编:杨舒钧